落花成冢
详细内容
不去翻开的日子里,尘埃结起了一层灰。
她的指尖轻触着华丽的落地玻璃橱窗,像是在触摸着一段丢弃的时间。迷离双眸的转瞬,记忆的碎片漫天起舞,孤独的,散落着。
耳边,是夜的宁静,宁静得只有风的呼啸。对面楼里,是阳台间衣物张牙舞爪的叹息,
然后风停下来,能听见几只酒瓶被刮倒的急促声音。
风怎么这么不小心呢?然后。
是尘埃脆弱的飞旋。
她踉跄着在漆黑的巷里跑着,像是尽头就是光明的天际。落单的风吹开她长长的栗色卷发,拂过一阵菜油与蘸酱的恶俗气味,一些发梢被吹干后的残汁集结成块,加重了头层的负荷。进了弄堂的过道她开始小心翼翼,她害怕吵醒哪个不安睡的老人。破旧的木闸门‘吱呀’一声被悄悄推开,还是一片黑。无穷无尽,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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绯首。
日子悠悠扬扬回到一年半前,睁开朦胧的双眼,烈日炎炎让人感觉生如夏花,一切美好得像是复辟后,珍藏在这看似漫无止境盛夏的某天。
大概鲁莽至此,一本化学课本从她背包里泻下,荀夏刚从洁白的劳斯莱斯走下来,阳光下俊秀的面容仿佛是夏季最好的回礼。
“夏少爷,您的教室是二楼转角的第一间――高一10班。”
脚边的书上写着:高一10班,伦筱落。――
新校园里像是个花的国度,筱落兴奋地奔向段桥的方向。高大的香樟铺排着岁月的印记,留下多少岁岁年年的启示。紫堇花饶有兴致地在湖边盛放,就这么想着,自己便蹲在了湖泊的中央,寻找着她的一些暗黄的旧日子。悠悠微醺的风带起了涌涨的潮水,翻过来,滚过去,抚平着一切也冲走了一切。
花能造就某些忧愁的早坟。于是空气中也弥漫起了淡淡松树香的青涩。
第一节是化学课。班主任的课。
“大家好,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,戈潇老师,这节课先让我们介绍下自己并排好新的座位。”老练的老牌女教师唱着黄昏般的老曲儿调,然而这句话打救了将书包翻个天旋地转也找不到化学课本的筱落。
……
“大家好,我叫裔边。”声音干脆利落,在教室的角落柔和地荡进同学们的心窝。好一个高挑标志的女孩。
“我叫奚景慕,大家可以叫我小奚或是小慕。”娇作的声响再度吸引起大家的目光,这是个可爱甜美的女孩。
总有某些强烈的反差,“我,我是伦筱落”,激动起来散落一地的课本,唯独还是见不到那可怜的化学书。有点哗然有点骚动。
……
“好的,伦筱落。”夏的心里在嘀咕。――
有的女孩漂亮,有的女孩可爱,有的女孩像雏菊一样纯净洁白。
家境优异的孩子似乎都会得到老师们的优待,裔边是高分录入的特优生,自然的夏与裔边成了同桌。筱落与奚景慕成了同桌,但在与夏毫不着边的界域。
下课铃响起。
“这是你的书么,筱落同学。”一脸欣喜在视线对焦的刹那静止。那是怎样温柔的笑容,仿佛能在冬日里将冰雪消融,然而正值隆夏,有的大概就是脸上炽热发烫的红晕。
“你……”喉间发出的声响是那样的相似。又是一顿默然。
“你捡到我的书么,这是我的书没错。”
“对呀,就在校门口,下次小心点咯”
“谢谢你了,我回家把书包口封起来,一定不会再掉书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从里面拿书?”
“呃,我开玩笑而已。”――
时间的洪流会淡淡磨化一些空旷的记忆。
周五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学校的宿舍楼坐车回家,在523公车上颠簸了把来个钟后总算回到亲切的小弄堂。
“回来啦,吃饭没?”过道上的邻家大婶亲昵的问着。
“在学校里吃过了。”转头走时突然觉得鼻尖微酸。
推开家门,是漆黑。
不会有人在家。
迫不及待的亮起了灯,果然,一封结起一层灰薄尘埃的茭白信笺静静躺在门后。
是哥寄来的信。
我的落,
快要上高一了,原谅哥没能拿到假期回去帮你打点行囊,搬太多东西拿不动时就打车去学校,钱的问题不用担心,哥最近接多了几桩工地生意,每个月可以寄多些钱给你。平时不要总是熬夜学习,要注意自己的身体,吃多点长个子。回家时太忙了就不要做饭了,我寄了些钱给顾大妈,让她帮着照顾着你点。跟新同学要好好相处,对人宽容点,可是如果有人欺负你要立即跟哥说,不开心就要找个好点的朋友说说话,不要自己憋着。记住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知道吗。
哥,简释
会有某些液体流淌加剧着鼻尖的酸楚感。
放心吧,哥。我会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学习的。等我考上大学,我就可以分担你的辛苦,我们也可以团聚了。你是我生命里所有也是唯一的支柱,请你,也要好好照顾自己。
岁月将时光的刻刀轻轻一划,我们在不断越渡的长河里缓慢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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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弥。
苍白的窗帘拉开破晓的衣角,天边泛着鱼肚的白光移游四合。
打开门。是木门惨叫一声后的静谧的安详。
初冬的早晨有点清凉,有点惨淡。
筱落拉起行李向公车站赶去,野芳花的幽香在路边游荡。水泥路上反射着冷漠的华光,跟现在的街景相像,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,在微微掠起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异。
一声急啸。没有熟悉的523公车,而是夏白色的劳斯莱斯。
“我可以送你去上学吗?”――
比公车更熟悉的温柔的微笑。让筱落像是吸进了一片洁净的雪花,在经过盛大的旅行后,摇摇晃晃地被热体融化。与夏天那样相似的情节,泡沫似的在弹跳,直到停落到某个生动的阶级。
轿车很快赶上了前头的523,又很快从旁疾驰而过。
523,我爱夏。
手中的笔突然滑落,似乎很久没收到哥的来信了。
某天中午,下课铃爽朗的响彻校园。
同学们都拿出自己的便当。
“奚景慕,你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?”
“没啊,在SAM随便买了点寿司。我减肥。你吃什么?”
“烧鹅饭,好腻好恶心。下人准备的,我不想吃啊。”
“我说裔边你给我滚一边去,我看到那只鹅头就发吐。”――
“啪”完整的一盒饭被裔边投入垃圾箱。筱落看在心里,有点难过,想要伸手将饭捡回来。不料手中的便当被奚景慕抢走,又是一声“啪”,几片莲藕也难过的躺在地上,连多些肉末都找不到。
荀夏生气地指责奚景慕,班上的同学有点被吓到,却也很快明白了怎么一回事。然后筱落被拉着冲出了教室。
连贯瞬间,是维里阁的一间尊贵包厢。
“只是一顿午饭而已,不,不用这么奢侈。”望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和几瓶香槟。筱落说起话来有点饶舌。
“没关系。吃不完就算了呀,不过我坚信你是不会浪费粮食的。”――
有点被宠溺的幸福感,没有夹过菜,而碗里却始终是满的。还有点小插曲,打破了这久未拥及的感怀。一个WAITER撞到了筱落椅边的背包,一些女孩用的小物品散落出来,还有一只白得有点发黄的旧钱袋,张开着臂弯摊出了两张笑容灿烂的面庞。
是筱落和哥哥。
父母出车祸前的合照早在搬家前被房东清的干干净净,唯有和哥哥的这张照片,成了自己可以每日每夜思念的依附。某些突然撕扯出的记忆,漫不经心地迷离在望着照片时的专注。
那个男生有着黝黑结实的肤色,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坚定。帅气的面容下是如花的笑容紧贴着另一个华丽的笑脸。原来一直有个这样的人入住着她的心房。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望过自己,所以答案应该很明晰了。
他没有过问,她没有解释。某种小小的误解点滤过成了失望。那颗失落的心打碎在落地的镜子里,被金灿灿的灯光穿透成琉璃,泡进年华的空殇。
还是一直没有哥的来信。
某天把一瓶水递给了体育课后满头大汗的荀夏,却被一个刻意回避的眼神不经意回绝了。
一切有什么不对劲吗?
黄昏吞噬着落寞,还是想面对着空落落的湖泊。然后,一个人吟唱着属于自己的歌。一切又归于平静。便签纸给天际的一吻,勾勒出一架纸飞机孤独的线条,又然后,轻轻降落在眼前。想伸手去抚恤上面的灰色尘埃,却被另一只柔和的手抓住。荀夏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?”
“不知道呀。就是。想要你永远开心,不再觉得自己孤单一个人。”
“谢谢你”――
踮脚张望的时光里,一朝一夕。幻化作绵长而令人惆怅的对吻。就这样延至一生。
像是夏这样的家财万贯,要查清筱落的家世有何难。只是,越是熟悉眼前的这个女孩,越有某种怜悯与伤感蔓延,像栏杆上的蔷薇,青葱地刺开一道狭隘的路径,使那颗沉甸甸的种子潜滋暗长,似乎快要开起花。
日子到了另一个夏天。
青市快报。
伦简释,21岁,死于工地事故。
请家人速至青市殡仪馆领取骨灰。
古时候有个人以为天便是一切,只要天在,他的人就不会死,所以每天都很开心的生活着。有一天他在路上被路边的墙压倒了,他以为是天塌了,失去所有生存的信仰,大夫还没有赶来他已经断气了。
这则快报就是筱落的天。
夏派人去好好办理了简释的后事。一切掩饰的很好。他不愿意再让这个女孩难过。可是,少了点什么?
十字路口边有个绿色的邮箱。人来人往。它承载着多少期待?
夏往里面投进了一封信。阳光明晃晃的。撒得他很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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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回。
玻璃苣在娇滴滴的盛开。
远处的消防栓似乎快要抵极花期没落的防线。
“筱落,学校让我作为代表去澳洲参加交换生活动,我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,那么好的机会。”
“一去就是半个学期。我舍不得你!”
“夏,你不用担心我的,我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。如果你不去我会很不开心的。”
“……好,我去。可是,你要等我。”
“我发誓我会等你。哪怕一辈子。”――
最近收到哥的许多封来信。
我好开心。
也有,荀夏每天一封,来自澳洲的E-mail。
深秋。扶桑盛开。突然看见一朵云的心情,开心的时候简直可以变幻成各种想要的颜色,然而难过时,只能脱离回原来的样子,苍白而枯槁的面容。
在歧山拜祭父母的亡魂时。有些命理注定。因为有些发生过的事情,是怎么都掩盖不掉的。哥的表情怎会那样木讷的定格在黑白照片里。是不是搞错了?然后发疯似的找到后山管理员,发疯似的翻启最近那些因为手受伤了所以笔迹不同从前的信件,发疯似的上网找到那则过时的快报。
死了。
全死了。
请了好几天的假,还是习惯自己一个人呆着。没有跟任何人说,也没去问起遥远的荀夏。坐起身来有点空腹感。还是要好好活下去呀。
下到餐厅突然发现人好多,好热闹,自己面无血色的表情跟这里是那样的不协调。一个退身想给迎头捧着饭菜的同学让路,却不料打翻了身后一个同学的汤水,是裔边的。她想张嘴道歉,可长时间的失声痛哭让她发不出一丝声响。就那样张着嘴巴凝结在了空气里。“啪”的一声。猛烈挥起的巴掌重重打在了筱落单薄的脸上,几个火辣辣的指痕清晰可见。身体突然失重,一个翻身坠到了地上。
“你哑巴啦,居然敢不道歉?”貌似一巴掌并不足够,裔边端起桌上的一盘菜,缓缓地全部倒在了伦筱落的头上,菜油与蘸酱掠过睫毛,掠过鼻尖,直到沉痛地跌落大地。
我想说对不起的。真的。然后眼泪又统统不争气的下滑。餐厅里突然有了片刻宁静,安静得只听见眼泪的翻滚。
“真恶心。我吃不下去了。你说她怎么那么大能耐装啊,荀夏又不在,她装给谁看呢那副娇滴滴的柔弱样子?”几个桌外的奚景慕也跟着扯着嗓子嚷嚷。早就看伦筱落不顺眼了,凭什么攀上个有钱子弟让她们这种到哪都有人捧的美女吃闭门羹。正好,荀夏不在这里,难道不趁机整死她么:“你们几个,放学后无聊吗?不如,去陪她玩玩好了!”奚景慕对着几个对她言听计从的流氓男生撩下一句话。
只是,怎么玩?
一块沾满迷药的布盖住了鼻子。之后世界就不复存在了。
龌龊。肮脏。卑劣。
醒来后的第一眼,是头顶满满的涂鸦。自己躺在了层层叠起的纸皮上,衣服被脱光后又盖在身上,还有几个黑乎乎的大车轮挡住了视线。这是个破旧的地下停车场,如果自己不走,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。
孤独。绝望。疯狂。
还是在惧怕,还是乖乖的寻找出路。跌跌撞撞的走到琳琅满目的大街,奢华迷离的城市里,四处弥漫着物质颓废芬芳的气息,像透明的隔膜一样抽丝般的将她萦绕着,呼吸变得异常困难。
灯光绚烂的打在这块玻璃上。花嫁般的白纱裙在模特身上飞扬。她的指尖轻触着华丽的落地玻璃橱窗,幻想着自己便是那个幸福的新娘。可是,谁会是新郎?再也不可以是荀夏了不是么,再也不是了,那个发誓一辈子都等候的人。
想许一个愿望,最后跟他一起看着鲜花盛开。结果呢,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前的玻璃敲碎,像是在敲一个迷梦,梦醒之后,那些发生了的将都是不存在的。然后,碎落的花瓣似的璃片最后一次在眼前绽放,再也没有这样好看的花儿了。
迷离双眸的转瞬,记忆的碎片漫天起舞,孤独的,散落着。
她踉跄着在漆黑的巷里跑着,像是尽头就是光明的天际。很快将后面追赶的店员摆脱掉。落单的风吹开她长长的栗色卷发,拂过一阵菜油与蘸酱的恶俗气味,一些发梢被吹干后的残汁集结成块,加重了头层的负荷,呼吸也愈加沉重。进了弄堂的过道,她开始小心翼翼,她害怕吵醒哪个不安睡的老人。破旧的木闸门‘吱呀’一声被悄悄推开,还是一片黑。无穷无尽,如影随形。
亮起灯,很自然的看着门后信笺安放的位置。
哥,你还好吗?
我今天很狼狈,把身体弄得很脏,很脏。我,我想去洗个澡。
旋转的水汹涌的流出,流过额前,然后冲刷出满地油垢。浑浊的液体洗礼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血渍班驳地从手掌心涧出,浴室里的气味变得很腥。10分钟,30分钟,一个小时,三个小时……等到流出来的水都是干净的,似乎她已经累得睡着了。
也曾做过这样的梦,某年某岁的夏天,海风微咸,远去的年华被空落落的海滩遗忘。和心爱的人在海边搭起一座心爱的木房子,门也是要‘吱呀’一声才能打开的,然后执子之手一起听海,拾贝,堆沙堡。
水还在哗哗流淌,流淌在大海的方向。
翌日早晨。
邮递员带着一封信推开了门:“伦小姐,有你的信。……伦小姐?伦小姐?伦小姐!”――
我赤裸裸的来到这个世上,转眼间又将赤裸裸的离去。
只是,十七岁太短暂。我有太多不舍得,也有太多痛恨。
但却,感谢上苍,让我遇过荀夏,让我度过那么多个如花般的日子。
我的落,
最近好吗,哥最近发了工资,有不少呢,我想给你给你买一份礼物,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呢。还有你跟那个荀夏怎么样了,如果是个好男孩可就要珍惜呀。还有,哥有一次在街上撞见一个跟你长得好像的人,还上前叫住了她。哎,也不知道现在你长得多高,变得多漂亮了?呵,不耽误你了,要照顾好自己呀。
哥,简释
另一边是现在伸手便可触及的冰蓝色穹苍,登机后的荀夏显得兴奋异常,幻想着筱落看见‘哥’的来信会有多高兴,幻想着筱落见到自己后会有多高兴,幻想着又可以一起看繁花盛开,听海浪击石,然后一抹浅笑不经意从脸颊漾出。
梦想,像是田野上的昏鸦憔悴地掠过稻草人的身上。
又见一个山头,遍地的落花蜿蜒着整条山路,款款成丘,堆积成一座座低矮的坟冢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