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相册
详细内容
妹妹的相册里有两张相片。
一张黑白的,是爸爸举着她摘门前的李子花。那时妹妹五岁,两层小屋前,四树李花开得比房子还高。相片上的父女笑得那么满足。那被相片忍住的笑声,隔了多少年还能听见。
另一张是彩色的,小小妹妹已是身着嫁衣的新娘,父亲也有了白发。从李花树下到婚宴,时光走了二十年,不变的是女儿脸上的开怀和父亲眼里的呵护。
谁都看得出来,虽是并肩相拥,女儿依然是高举在父亲心爱的掌上。
温晚和妹妹并不是很亲。她记得那年,父亲真正离开后,还是过了三年再见到他的。那个时候,他手里抱着她。他想对她说,这是你妹妹,你看妹妹好喜欢你,见到你笑个不停,快来抱抱她。只是温晚从一开始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们,似乎在寻找当年那个曾经抱着自己逗着自己笑的人。温晚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眼的复杂,全当无所谓,很轻地笑了下:"你的女儿很可爱啊。"她看到跟前的人眼睛红了,场景像极了那时候他红着眼睛对自己说晚晚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。
温晚忽然同情起他来。她等了七年,还是没有明白。
以后的每个周末,温晚都会接到他的电话,电话那头柔声问道:"晚晚,今天和爸爸一起去奶奶家吃中饭吗?"第一次,温晚鼻头一酸,答应了。那天,爷爷奶奶很惊讶,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温晚了。吃饭的时候一直不停地给温晚夹菜,说晚晚你怎么瘦了啊,吃的不好吗,现在长身体要多吃点,营养要跟上的。温晚抬头认真的看着他们,很认真很认真:"我吃的很好,也没有瘦,只是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有些婴儿肥的女孩了。"一时间,她看到对面的人夹菜的手有一瞬间僵住了:"对对对,我们家晚晚长大了,长大了。"
堂哥望向她的眼中甚是心疼。
奶奶的做的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,很好吃,温晚吃了很多,有些撑。吃完饭她就窝在沙发上。"看宝宝好可爱。""我不给她吃青菜她还拽我衣服,这小家伙。""我家孙女怎么长的这么漂亮,不愧是我温家姑娘。"温晚还听到了很多很多。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看到她的父亲一边夹着菜给他身边的女人一边说;"多吃点啊,这鱼是妈特地给你烧的。"女人无名指上的钻戒很是耀眼。那个女人温晚记得,从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,就见过她,那时候真的很喜欢她,只是没想到现在她和自己之间会隔着这么一个尴尬的称呼。
舅妈抱着妹妹满脸宠溺,舅舅在一旁逗着女孩,女孩的笑声像铃铛那样好听。
温晚慢慢走过去,"你们慢慢吃吧,我先回去了。"说完也不给他们回答的时间,穿好鞋就走。她隐约听到街后面他们在喊"晚晚怎么就走了?要不爸爸送你?你自己路上小心点啊,这孩子这么多年脾气还是一样的躁啊,得改改了啊。"
就好像在这一刻,几年的眼泪要在今天流完似的,温晚第一次哭。堂哥追上来习惯性地揉揉温晚的短发,心疼地把温晚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。小时候每次堂哥看到温晚伤心都会这样做,这个动作即使隔了这么多年,习惯就是习惯,终究不会改变。
温晚哭得更厉害了。
日子照旧过。
温晚在学校上晚自习。看着窗外有对父女,父亲左手拿着两大包零食,右手拿着女孩的行李,隔得有些远,温晚听得不大清楚,应该是在对女孩说少吃点零食,如果饿了那就多吃点。虽然说语气略带责备,却是满脸笑容。女孩拉着父亲的手撒着娇,煞是可爱,场面幸福极了。温晚忽然有些羡慕起窗外的女孩。
她记不得自己的父亲有在学校出现过,似乎从小到大,他都没有进过自己的学校,没有进过自己的教室,也没有,了解过自己的学习。但是这些对于温晚来说都不重要,有些时候,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是一样的。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温晚突然两眼模糊,眼前的世界好像旋转不停,她知道自己又要头疼了。小腹也隐隐约约传来阵痛。温晚很是无奈的嘴角一撇,似乎每次都是头疼胃疼一起来看她。忍着越来越强烈的疼痛,温晚回到宿舍,抖着手倒了一杯开水,想给母亲打电话,却又想到母亲这一个月都在出差,不想让母亲在工作的时候为自己担心,可是吃了药好像也没什么效果,温晚疼得缩在一起坐在地上,面前放着垃圾桶。
温晚给父亲打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有些吵,温晚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:"我在陪你妹妹看病,她最近一直感冒发烧,没办法只好带她来看病。我现在走不开啊,你打电话找你妈妈吧,自己多喝点水,睡一觉就会好的。轮到妹妹了,先不说了。"她没有说话,只是在想,那个被她称为父亲的人,一定不知道自己有神经性头疼也有偏头疼胃也不好,而且每次头疼都会有想吐的感觉,也不会知道,温晚对他已经没有了信心。
后来,温晚在地上晕了过去。
很久以后,温晚都不曾和他们联系过,就算父亲每周依旧给她打电话,温晚都没接过。直到有一次,父亲打来电话,说朋友的儿子在月底结婚,要晚晚和自己一起参加婚礼,他说,还有妹妹的妈妈,我们三个,不带妹妹。温晚语气略带调侃,"月底我和母亲有事,你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,缺我一个不要紧。"虽然隔着一个电话,但温晚依旧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父亲愣住了。"晚晚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......""没关系。"其实温晚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。
温晚说,有过一段时间,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离开自己,她曾一度认为,父亲是因为温晚不够优秀,才会离开。后来她才知道,自己很优秀,只是父亲,有他想要的生活。
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,他经常告诉温晚:"晚晚,别人都夸你呢,说我有个特别棒的女儿。老爸真的很为你骄傲。"温晚面对父亲,会微笑,只是轻轻的,很淡。她不知道要怎么样回答父亲,只是心底微微有些自嘲。有时候,她就这样想着想着就发呆了,她会想很多事情,从前的,现在的,以后的,看不出喜怒。父亲曾问过她:"晚晚,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?"温晚难得沉默了,良久她开口,"习惯了。"
温晚觉得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,也有自己的决定。我们不能因为某个人的某一件事某一个决定而去讨厌去恨他们,只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,但只要最终结果是自己想要的,那过程再怎么不堪也都无所谓。每个人都幸福就好。温晚没有恨过父亲,没有恨过那个女人,也没有恨过她妹妹。至少在她看来,他们三个是幸福的,她的父亲是幸福的,有个爱他的妻子,有个他爱的女儿。虽然每次父亲总会对温晚说,晚晚,老爸很爱你。她也都只是一笑而过,真正爱一个人是不用说出来的,行动总会代表一切,言语是无法形容爱一个人是怎样的,就像没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温晚对父亲的感觉。
其实父亲对温晚很好,不管生日还是节日,都会准备很好的礼物。也许在父亲看来,温晚会很喜欢这些礼物,却不知道温晚缺的并不是这些。也曾好几次把温晚送出国,说是想弥补些什么,但来来回回想了好几次,觉得里面的内容并不只是这些。
也许是温晚想多了。
她会一直记得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:"你可以讨厌他但不可以恨他。"
最后一次来到他们家,是温晚要出国留学的时候。她一个人走到这里,只是想和他们打个招呼说再见。
然后她的脚步就停在那里了。
门前依然是她最爱的李花树,有个男人举着一个粉粉的小女孩,在摘门前的李花。旁边站着一个女子,笑得很是幸福。
温晚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最后她拿出相机,拍下了那棵李花树。
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李花树。
最后,转身,离去。
过去了二十年,温晚在异国收到一封邮件:晚晚,我是爸爸,你妹妹要结婚了,你能来参加她的婚礼吗。她想了很久,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回那个小女孩的模样,有些记不清了。温晚莞尔,在笑怎么会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妹妹。
她终究还是没有去参加婚礼。
其实温晚当天收到邮件就订了机票。
她的妹妹在婚礼那天晚上收到一个包裹,盒子里面只有两张照片,一张是黑白的,是她五岁的时候摘李花的照片。另一张是彩色的,是她今天披着嫁衣挽着父亲手走进教堂的照片。
翻过照片,看到张扬的一行字:小女孩总是会长大的。
她忽然就哭了。
妹妹的相册里,从此多了两张相片。